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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条橙》:罪恶桃花源

控诉罪恶世界的姿态是愤青们常干的事儿,不洁的环境、互相利用的人际关系、习以为常的伤害和被伤害、甜蜜背后的阴谋都成为他们愤怒的理由。人人都有过愤青的时期,可是保持一种姿态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此这般的在岁月冲刷下,青铜色的愤青就变成了古铜色的成年人,直至一切皆习以为常,不在保持控诉的姿态,人生便完成了一次洗礼,只是不知道心还是不是自己的,麻木的活着。其实罪恶依旧横行,我们封闭起了自己,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保存骨子里头对于愤青的崇拜,那些个成为老愤青的人依然执着的让我羡慕。

  库布里克在我眼里不光是老愤青,还是大师级的老愤青。初看《发条橙》的记忆犹新,再次解读是却又陷入了大师的迷局里不能自理。影片一开始在沉郁的古典音乐里艾利克斯那张邪恶的理所当然的脸令我战栗,镜头从特写开始慢慢的拉,缓缓的掠过科洛拉奶吧奇幻的场景:裸体女人的雕像或仰躺或跪立或前倾,然后定格整个科洛拉奶吧风格化的布景轻易的击碎了我,居于狭长奶吧景深处的四个邪恶的人,将带领我开始一个愤青的快感旅程,只不过这次不一样,我将步入的不仅仅是愤青的“青春”,而是一场成人的典礼:罪恶桃花源。

  艾利克斯和他的同伴以暴力为乐,整日游荡于城市的角角落落,打老乞丐、打架、开飞车、抢劫强奸、直到杀人。人心里的阴暗面一一被放大到显微镜级别,无一不是恶的欲念却无一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影片前半段在贝多芬的《欢乐颂》、罗西尼的《威廉退尔》《贼鹊》以及埃尔加的《威风凛凛的进行曲》等大名鼎鼎的古典音乐的配合下展现艾利克斯的暴力活动,如果陶渊明误入“黄发垂髫,怡然自得”的桃花源的话,那么艾利克斯入的便是另外的一个桃花源——罪恶,在其中艾利克斯如同皇帝一样为所欲为。

  影片打老乞丐一段,亦是由老乞丐手里一个酒瓶特写为开端,缓慢拉至全景,一条不知为何处的隧道里,“车水马龙的都柏林”忧伤的唱腔回荡,然后四个长长的影子出现在画面底端,邪恶者粉墨登场,紧接着一个机位很远的反打镜头,将人物纳入画面,中景是老乞丐,后景是逆光处的艾利克斯一伙,置入景深的幽蓝的光源毫无理由的夺去了这场暴力活动的主角的脸,却完完全全的衬托出邪恶这个主角,艾利克斯和同伴开始殴打前,镜头又从侧面给出了艾利脸部的一个特写镜头,细软微小的汗毛毕现,艾利毛茸茸的脸部安详的散发出天性的罪恶;全段的高潮开始于一个问题,艾利问老头“这个世界错在何处”;老头用诗人一样的语言回答到:“这个世界错在没有秩序和法律,错在让青年们学坏了,像你们一样,这个世界也容不下一个老人,这是个这样的世界,男人高高在上,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受到法律制约”,随后是一顿殴打,笑声、打人发出的噗噗声、老头号叫诗般的语言混杂在一起,难以表述的情感撞击我的心头,这段深刻的对话设定古怪,其实一点都不古怪,他讲的不过是贩卖道德的伪君子而已。

  暴力的第二段是在一个风格诡异的破落的剧场里和比利男孩的斗殴,库布里克选用了罗西尼的《贼鹊》,轻快的乐曲被用做一场包含暴力和强奸的戏里,对撞出了疯狂的火花,音乐控制着本段的节奏,是库布里克剪辑的依据。镜头先是舒缓的下拉从一副画开始摇至远景,这个剧场一样的台子上正上演着毕利男孩的强奸,对此导演并不回避,干脆直接呈现,用一种类似于纪实的状态运镜,达到了用暴力反暴力的效果。艾利克斯称他们“在玩一种古老的in-out,in-out的游戏”,一句俏皮话便颠覆了人类性爱应有的美感。随着音乐推进高潮,艾利和毕利一伙开战,从侧面打进的灯光打在两排即将开战的人身上,酷似某种仪式。开打后,库布里克把重点放在了暴力产生的一瞬间,玻璃打破头、铁链子砸在人身上、木头撞击人的身体,破窗而出的人,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人难以忍受,超越理性控制。然后是安静,警察来了,艾利一伙人迅速逃离,可我这个观众心里早就“拔凉拔凉”了。飞速前进的汽车才不管我的感受,艾利一伙玩起了公路飞车,镜头在扭曲的人脸和被撞者慌张的车子之间切换,惊人准确的暗示出了在速度快感和暴力相混合下人性的扭曲。音乐结束时,艾利一伙到了作家的家门外,短暂的平静是另一个暴力的前夜。

  如果仅仅是暴力,那么库布里克就不是库布里克了,大师的智慧犹在于一语道破了“音乐与暴力”的关系,罗曼.罗兰在他那本著名的贝多芬传记中这样描写盛年的贝多芬,“他完全放纵他的暴烈与粗犷的性情,对于社会、对于习俗、对于旁人的意见、对一切都不顾虑。……所剩下的只有力、力底欢乐、需要应用它,甚至滥用它。”我以为音乐的世界里,贝多芬是自由和叛逆的暴君。当艾利克斯嘴里哼唱着《雨中曲》暴打老作家时,不知道他是否也把自己看成了暴君,金凯利等待约会女友的美好心情被置换成了艾利的强奸暴打和摧毁象征文明的书架之行动,在音乐中艾利享受暴力,而库布里克想表达出了“人类的艺术结晶里从来就不乏暴力与邪恶”这样一个主题。

  打老乞丐、打敌人、打保守派的作家、打路人直到打朋友,暴力在蔓延,艾利和他的兄弟在随后的一场戏里起了端倪,这里头透露出暴力者的逻辑: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这场因为贝多芬歌曲引出的转场为后面一场更为唯美的暴力做下了铺垫,艾利在美丽的河畔和三个兄弟的一场打架,被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第二章渲染为完美的“暴力美学”,这一点恐怕不是吴宇森的几只鸽子可以比拟的。而当艾利被兄弟出卖杀人的最后一场戏里,大家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而已,暴力的连环套谁也不能逃脱。其实艾利克斯远远不是这个世界的暴君,《发条橙》所隐喻的橙子是表面,机械化的人才是内涵,剧中那个保守派的作家对艾利克斯说:“你是现代社会的牺牲品”,这个企图全面控制个人的现代社会,才是暴力的君主,这个暴君统治下,异化的扭曲的人性不过都是一个片断而已,“发条橙”的罪恶桃花源根在这儿。

  影片的后半段是前半段的颠倒,家庭抛弃艾利、被他打的老乞丐反过来打他、同伙变成了警察披着合法的外套行凶、那个保守作家利用他又逼他跳楼,当同样的故事重演时,施暴者变成了受暴者,受暴者摇身变成了施暴者,如同库布里克说的“暴力是人性中不可放弃的一部分,滥用暴力和剥夺暴力同样是对于人性的扭曲”,角色位置的呼唤,颠倒了我们“老好人”的世界观,每个个体被置于一枚棋子的地步,真正暴力最强音是人类自己构建的秩序和法律,这些个条条框框不关心人们的道德选择与规范,只注重结果,正如电影里的议员在艾利被治疗成一个“好人”时候对监狱长关于道德选择的质疑所说的话:“我们不关心动机,也不关心更高的道德规范,我们只关心打击犯罪”,这样一种可怕的逻辑合理的吞噬着人,鲁迅先生说人吃人的社会,被拔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高度,吃人和被吃的人不会永远是一个人。往小了说,就如我曾经有过的一个体验:“那次坐火车,听着车厢里人声轰闹,我开始心烦意乱的走到车厢尽头空地抽烟,听着单调的铁轨撞击的哐铛声,吹着刺脸的寒风,我却又不可琢磨的陷入了孤独的境地,想来也许自己的这种小小的特立独行是错误的,可是当我返回车厢是,清楚的听到人们在谈论我所熟悉的话题:超女、明星、NBA、电影时,我听到了我的心跳声。我有心跳,所有人都会说话,心跳和说话本不相干,可是它们同属于这个世界,心跳便会因为人们的说话而加快或减慢,我也不能自控”,遐思中,电影结尾又恢复了开篇的罪恶,艾利被治愈的和从前一样,他幻想一场有很多大人物围观的性爱,地点仿佛在天堂中。

  夹在前后颠倒的两段中间,是场关于艾利克斯入狱直到被治好的戏,也是全剧的一根大梁,一方面监狱象征着剥夺人的自由的一种地方,这里不允许有公开的个人意志;另一方面鲁道维科治疗法灌输给人一种新的道德观,强迫人表现某种社会需要的优良品质;两方面都秉持自己的观点驯化个体。在这里库布里克把监狱布置成了一个奇特的空间,正式进入前的地方,一排架子上放满了纸盒子,另一旁却放着浴盆,后来艾利脱光的衣服被放到那些盒子里,我才明白,那一堵墙的东西是一个犯人入狱前所有的东西,不由得想到了《偷自行车的人》里,当铺那堆满高高的床单的架子,无情的透露出二战后意大利人的现实生活,本片的这些盒子也透露出罪恶的人其实很多。一个盒子装起了一个人的过去,真是荒谬透顶的描述。同样对于现实影射的还包括艾利接受鲁道维科治疗看电影的段落,先看一场打架戏,那个人满头是血,艾利说感觉不错,像好莱坞电影,老库布里克无意插了有心柳,直率的表达了他对于好莱坞电影为了票房大肆宣扬暴力的不满;然后是看强奸戏,艾利感到恶心,鲁道维科治疗开始生效,人不能再对正常欲望做出正常反应。第二天看的戏是以经过电子化处理的音乐《欢乐颂》为希特勒阅兵、飞机轰炸、城市废墟等镜头伴奏,古典音乐之美被冠以库布里克的思考,艾利变成了体制内的好人,他不但屈从于给人舔鞋底的暴力还对裸女的诱惑产生了不能抑制的恶心感,最暴力的人变成了最好的人,有人说“人的一生是一个不断被阉割的过程”,艾利的阉割不过是一个微缩,处于后景位置的政治家们欣赏着他们的杰作,如痴如醉,一个发条橙从此诞生。

  看完《发条橙》,我有如梗在喉的感觉,不吐不快,可是吐了还是不快,因为我知道我还是我,暴力还是暴力,陶渊明“落英缤纷”的桃花源还是书中才有,书外电影外的世界仍旧是邪恶与暴力的桃花源。

分类:经典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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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3-03 20:45